我颤抖着拿出信,读着小彤那漂亮的钢笔字:“沈健,你是个好人,请善待洁云,请放心,我会从你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,祝你们幸福……”
我将头转向洁云,她流着眼泪给我讲了她和小彤之间的故事。
洁云从小就生得漂亮,上了中学就开始有追求者了。但在她刚满12岁那年,被校办工厂的一个临时工骗到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里实施了强暴,事后那个强奸犯用刀子架在洁云的脸上说,如果敢说出去,就割破她的脸,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洁云只能把这段痛苦的经历深深地埋藏在心里,直到遇到了小彤。小彤是洁云的同桌,也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小彤是个孤儿,爷爷奶奶去世后,借住在姑姑家,经常挨姑父的打,16岁那年小彤被姑父打了一个巴掌后离家出走,走投无路下敲响了洁云家的门,洁云善良的父母听了小彤的哭诉后,收留了这个和女儿同样年纪的可怜女孩子,同意她从此和他们全家生活在一起,供她继续读书。两个女孩子从此同吃同住,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。但曾被强暴的洁云和被姑父虐待的小彤一样,心里始终都存在着很深的阴影,她们从心里排斥和厌恶所有的男人,两个同病相怜的女孩儿也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,这一切都被洁云的父亲看在眼里。高中毕业那年,洁云被迫考取了天津的大学,而小彤也被洁云的父亲送到法国读书。
两个女孩子并没有因为距离而熄灭对于彼此的感情,她们用穿梭于法国和天津之间的信笺,背着所有人继续着她们之间的“爱情”,直到一个被小彤拒绝的法国男生写信告诉洁云的父亲这一切,老人专程赶到法国,声泪俱下地请求多年来视如己出的小彤放过自己的女儿。洁云接到的分手信就是那个时候小彤写的。而洁云是在极度痛苦下,才选择了当时的我。
面对哭泣的洁云,我开始陷入了回忆,我想起我第一次去洁云武汉的老家,她的父亲看见我时那种异常惊喜的神情,而这神情背后的内容在今天看来,已经远远超过一位父亲对于自己的女儿终于找到归宿的安慰之情。
讲述完这一切的洁云在我面前低下头,用类似于绝望的语调对我说:“沈健,我同意离婚。”
洁云的话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心脏,剧烈的疼痛让我一下子情绪失控,我用尽所有的力气环抱住洁云,环抱住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人,哭得不能自已。
我知道,我离不开她,我一直到现在还在检讨自己是不是曾经做错过什么?我那么爱她。爱她爱到泪流满面,爱到无法自持,爱到卑微如尘土,爱到深夜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久久等待,爱到每晚为她写无数饱含深情的诗,爱到疯狂地不在乎她是个同性恋。
“你是我的妻啊,我怎么会不要你!”我声嘶力竭地喊着,而怀里的洁云愣住了,好似抽空了灵魂的木偶,良久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:“可是,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你!”
洁云得病后,我没有一天离开她,我想让她知道,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再怕任何事情。
小彤离开后,我和洁云并没有离婚,依然过着如从前一样的生活,但一切好像都不太一样了。洁云再也没拒绝过我的要求,善良的她总是对我心怀愧疚,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,生怕触碰到什么敏感的词汇而伤害到我。洁云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,长时间的失眠,气色一天比一天差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我只有更加地难受。
两年后,洁云病了,是白血病。
洁云从眼科辞了职,搬到血液病房里接受治疗。
化疗后的洁云开始大把地掉头发,那段时间,床上到处都是她掉的头发,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,感到心如刀割的疼痛。
我用心地照顾着洁云,为了让她吃下一点东西,每天下班后变换着花样给她做吃的,整夜地为她按摩疼痛的腿,在她疼痛时为她念宋代的诗词,为她唱歌,给她讲故事,做着所有我能够想到的事情。
但病魔越来越深地伤害着我的洁云,她呕吐、浑身疼痛、嘴里鼻子里流下深褐色的血块、吃不下任何食物、体重开始骤减,身上出现许多出血点。我知道,洁云的病已经不可治了,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,每日每夜……
我从单位请了长假,带着药品陪洁云去旅行。我们去了云南的丽江和大理、去了四川的九寨沟和稻城、去了苏州、南京、厦门和海南……
洁云的脸孔变得越来越苍白,但眼睛里却焕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光彩,多年来自我保护的心慢慢舒展开来。每天,洁云的眼神始终跟随着我,见我在她身边,她就不再惶恐,安静下来;她开始特别在意自己的容貌和衣着,我买了一件红色手编围巾给她,她非常喜欢,每天披在身上;她变得孩子气,会假装向稍微走开一会儿的我生气;她会在夜里突然无声攥紧我的手,哭着对我说,这么好的日子她还没有过够……
等到我们回到天津的时候,已经是秋天了,天津的秋天很短很美丽,深蓝色的天空高而遥远……洁云已经开始行动不便了,只能由我帮她洗澡,需要轮椅才能出外散步。
我记得,那天,洁云忽然从轮椅上扭过头看了我很久,慢慢低下头,轻声对我说:“健,我想给你生个孩子,我们的孩子,一定很漂亮,很懂事……”
我的心里黯然,笑着摸着她的手,一些话是说不出口的,我无法告诉她,我知道她会恐惧,我也会,洁云,我们都在恐惧……
那天,医院黑暗的走廊里空荡荡的,不时响起忙乱的脚步声,我坐在冰凉的木椅子上,我知道判决的时候到了。最后的一刻,我看见洁云躺在医院病房的床上,已经气息微弱,看见我的她忽然努力地支撑着身体,我快步走过去,感觉她用干涸的嘴唇触碰着我的面颊,听见她在我耳边轻声说:对不起,我到现在才知道,我爱你。
病房的外面已经是冬天,大风呼啸的灰白色天空,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的妻子,看着她抓着我的衣襟,脸上带着微笑,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。
葬礼后的第三天,我看见了闻讯从法国赶回来的小彤,拥抱着几乎哭到昏厥的她,我的心里无限悲凉,那一刻我们两人都在经历着今生最痛苦的离别。
转天的清晨,小彤再次不告而别,我知道,因为一个共同的伤口,我和她今生将不会再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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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佚名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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